郑板桥·启功·钱钟书——为文心性之异同
 

  郑板桥的手书“难得糊涂”流传天下。郑板桥其实是一个顶认真的人。他不甘与达官贵人为伍,他的字画在卖与此辈时,便要多收银钱。他对自己的诗作,也格外珍惜,在其诗集自序中说:“死后如有托名翻版,将平日无聊应酬之作改窜烂入,吾必为厉鬼以击其脑。”中国古代没有《著作权法》,但很少有人不怕鬼,故板桥先生此言,足使托名翻版者闻之却步。

当代书画家兼诗词家启功先生,比起郑板桥,不乏诙谐,却要温和得多。谈到身后事,他有诗:“开门撒手逐风飞,由人顶礼由人骂。”启功显然比郑板桥自信得多,他的诗别人是不容易托名翻版的,看这首《鱼家傲·就医》:“眩晕多年真可怕,千般苦况难描画。动脉老年多硬化,瓶高挂,扩张血管功能大。七日疗程滴液罢,毫升加倍齐输纳。瞎子点灯白费蜡,刚说话,眼球震颤头朝下。”要仿造此种诗,才具学识不论,首先得有此种达观的性情,似乎也还得同时患有美尼尔氏综合症。所以,启功先生说:“板桥为鬼尚辩遗诗,且能为厉鬼击脑,宁不可羡?吾今自刻唾余,但望厉鬼不击我脑,已足深幸,倘有翻版,亦可更广其传。至于烂入,我不承认而已。”启功先生在诙谐中表现出坦白,他不说自己不爱名,也不怕有人为其传名。当今之世,除聂绀弩之外,确实所见不多。

钱钟书先生在其旧体诗词自选集《槐聚诗存》自序中说:“本寡交游,而牵率酬应,仍所不免,且多俳谐嘲戏之篇,几于谑虐,代人捉刀,亦复时有。此类先后篇什,概从削弃。自录一本,绛恐遭劫火,手写三册、分别藏隐,幸免灰烬。去年余大病,绛亦积劳成疾,衰弊余生,而或欲以余流传篇什印为一书,牟薄利者。绛谓余曰:与君皆如风烛草露,宜自定诗集,俾免俗本传恶。因助余选定推敲,并力疾手写。余笑谓:他年必有搜拾弃余、矜诩创获,且凿空索隐,发为弘文,则拙集於若辈冷淡生活,亦不无小补云尔。”

在选诗的标准上,钱钟书先生略近似郑板桥,即应酬谐谑之作俱不收。不像启功先生,不以谐谑为不雅。以余私心,则惟恐有很多好诗被钱先生淘汰删掉了。作为幽默能手的另一面,钱钟书先生在诗作方面似乎是恪守雅训之道的,这有些仿佛于启功先生在书法方面的一丝不苟而近“馆阁”,即以钱先生赠杨绛《松堂小憩》一首试观之:“桃夭李粲逞娉婷,拥立苍宫似列屏。花罅蜂喧方引睡,松颠鹊语忽喷醒。春心欲竟湖波活,衰鬓难随野草生。共试中年腰脚在,更穷胜赏上山亭。”是不是有些“花间体”的味道?不贤识小,窃以为被钱先生选落的那些俳谐嘲戏之作,必有若《围城》中人物声口者。钱先生之逆料他年必有人搜拾弃余,以现时代人们的好奇猎奇,这种功夫肯定有人作,而且未必不是有益有趣有利之事。钱钟书先生非但不拟若郑板桥以厉鬼击脑,反而淡漠言之,对若辈之冷淡生活,似不无悯恤之意。

郑、启、钱三氏于自己诗作身后之置,态度别而有同。同者,皆逆料有翻版者、烂入者、搜拾弃余者。不同者,对斯辈之行,郑板桥恶之而不依;启元白由之而不认;钱默存悯之而不计。此中意态,亦可略窥诸家心性。

 
 
 
  2002-03-25 11:05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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